社交媒体算法如何决定你的孩子看到什么

社交媒体算法究竟是什么

社交媒体算法是一套推荐系统：一种软件，它预测你家孩子最可能与哪些帖子、视频或账号互动，并排列他们的信息流，把这些内容排在最前面。当人们说算法时，他们通常指的是「For You」页面或排序主信息流背后的引擎——那个在数百万条可能的帖子中，决定你家孩子接下来真正看到哪一小撮的东西。

并不存在一个总算法，甚至每个应用也不止一个。正如 Instagram 的负责人 Adam Mosseri 所解释的，平台的每个部分——主信息流、Stories、Reels、Explore、Search——都运行着自己的排序系统，有各自的目标和信号。所以一个青少年可能在同一个账号上既有平静的 Explore 页面，又有混乱的 Reels 信息流，而「修好算法」很少意味着拨动单一的开关。

每个版本共有的，是那个基本动作。它取来一大批候选帖子，为每一条预测一个分数——你有多大可能去看、点赞、评论或分享——再展示得分最高的那几条。然后每次屏幕刷新，它都把整个过程重做一遍，从刚刚发生的事情中学习。信息流之所以让人感觉很私人，是因为它确实如此：它一秒一秒地，用你家孩子自己的行为重新构建。

这就留下了两个对家长真正重要的问题：算法在读取我家孩子的什么，以及它想达成什么？诚实的答案比「它会让人上瘾」更具体——也更有用。

它从你家孩子身上读取哪些信号

算法读取两类信号：你家孩子有意去做的事，以及他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事。在青少年偏爱的短视频信息流里，第二类往往比家长预想的更重要——有时甚至超过点赞和关注本身。TikTok 在其对 For You 信息流的说明中，把它的输入分成用户互动（点赞、分享、关注、评论）、视频细节（字幕、声音、话题标签）和账号设置（语言、国家、设备）——并明确表示，这些并非被同等加权。看完一条较长的视频，其分量远超过比如说与创作者来自同一个国家。

第二栏正是家长很少能想象到的部分。2021 年，当《华尔街日报》用大约一百个自动化账号调查 TikTok 的算法时，发现单一最强有力的信号是观看时长——一个账号停留、暂停或重看了多久——它被动地起作用，无需点赞或关注任何东西。同年，《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报道的一份泄露的 TikTok 内部文件描述，该系统把预测的点赞、评论以及——关键的——播放时长，合并成每条视频的单一分数。

这就是停留时长如此有力的原因：它很诚实。你家孩子也许从不会给一条关于「觉得自己一文不值」的视频点赞，但如果他们放慢速度看了两遍，信息流就有了答案。其他平台也以同样的方式运作——Instagram 对 Reels 的排序，部分取决于你有多大可能把一条看到底；这些系统还依赖与你相似的人，推荐相似观众接下来看了什么。你家孩子的犹豫正在被度量，而他们丝毫不知道它算数。

它实际上在优化什么

算法所优化的是参与度——让你家孩子留在应用里——而不是他们的快乐、他们的价值观或真相。这个区别就是整盘棋的关键。一份 2021 年的 TikTok 内部文件，由《纽约时报》取得，用公司自己的话描述了这个目标：该系统针对两个核心指标做了调校，即「留存」（你是否回来）和「停留时间」——这些目标位于平台在其上叠加的安全与质量限制之下。一个为了最大化这些指标而构建的信息流，并不是在对你家孩子撒谎；它只是有一个与孩子不同的目标。

大多数时候，「什么能让你继续看」和「什么对你有益」指向大致相同的方向。问题在于两者之间的缝隙——而情绪强烈的内容就栖息在那道缝隙里。情绪强烈的内容总能可靠地赢得注意力。具体到政治帖子，一项对 270 万条帖子的大型研究发现，关于政治对立群体的帖子被分享的频次大约是关于本方帖子的两倍，并引来多得多的「愤怒」表情——而一个奖励参与度的系统，会在毫无恶意的情况下，倾向于放大任何令人激动的东西。

平台对此早已知情多年。当揭发者 Frances Haugen 在 2021 年披露数千份 Meta 内部文件时，其中一组显示，2018 年一项旨在推动「有意义」互动的改动，反而——按公司自己的分析——放大了愤怒和制造分裂的内容；而那些提出警示的员工被告知，任何可能损及参与度的修复都很难推动。一份内部备忘录直白地点出了这个副作用：

在转发的内容里，错误信息、有毒内容和暴力内容格外普遍。

——Facebook 内部研究备忘录，2021 年，由《华尔街日报》报道

这一切都不意味着算法是被设计来伤害你家孩子的，也不意味着用得越多就直接造成伤害。这种关联确实存在争议。2023 年把算法信息流换成时间顺序信息流的大型实验改变了人们所看到的内容，但并没有可度量地改变他们的态度；像 Candice Odgers 这样的发展心理学研究者也提醒，关于「屏幕驱动青少年心理健康危机」的证据「混杂着否定、微小和不一致的结果」。更公允的总结要窄一些，却仍值得据以行动：信息流是为留住注意力而构建的，它放大有害内容可以和放大无害内容一样容易，而这些公司自己的研究早已表明了这一点。

信息流如何学习——又如何收窄

由于它实时地从行为中学习，信息流不只是反映你家孩子的兴趣——它还通过一个反馈回路塑造这些兴趣。你家孩子停留的每一条视频，都在告诉系统「多来点这样的」，于是它推送更多这样的内容，从而获得更多机会去找到能抓住他们的东西，如此循环。《华尔街日报》的机器人实验发现，For You 页面能在不到两小时内锁定一个账号真正的兴趣，然后把它引入越来越窄的、由紧密相关内容构成的「兔子洞」。

这个回路倾向于收窄而非拓宽。一个青少年只要在关于孤独、节食或自我批评的内容上停顿过哪怕一次，就把一个信号交给了算法——而算法的工作是依据信号行事，而不是去问依据这个信号行事是否明智。它分不清「我想要更多这样的内容」和「我没法把目光从这个上面移开」。对系统而言，两者是一模一样的。

这正是家长所注意到的那种体验背后的机制：一个青少年在某个糟糕的夜里看了几条悲伤的视频，如今似乎再也逃不出一个满是这类内容的信息流。这不是多疑，也不是惩罚。这是一个推荐引擎在做它被造出来要做的事——而一个正在发育、对社交反馈尤其敏感的青少年，提供了它赖以运行的信号。我们的支柱指南更深入地讲解了算法如何决定，以及它可能制造出的兔子洞。

当这个回路变得有害

对大多数青少年、在大多数时候，这是无害的——一个过度推送烹饪短片或足球集锦的信息流。当这个回路锁定的内容本身就是有害的，且接收它的青少年本就脆弱时，它就会变得危险。此处最权威的证据并非来自某场倡导运动；而是来自法庭。2022 年，伦敦一位验尸官裁定，14 岁的 Molly Russell 死于「在抑郁以及网络内容的负面影响之下的一次自我伤害行为」，并认定由参与度驱动的算法曾向她推荐了越来越多她并未主动去寻找的令人痛心的材料。

倡导团体尝试度量这一切发生得有多快，他们使用伪装成 13 岁孩子的测试账号。在一项 2022 年的研究中，Center for Countering Digital Hate 报告称，新建的「青少年」账号在不到三分钟内就被推送自杀内容，八分钟内被推送进食障碍内容；而那些用户名暗示存在身材焦虑的账号，收到的自我伤害与自杀推荐是普通账号的十二倍。Amnesty International 在一项 2023 年的实验中同样发现，在五到六小时之后，某个测试信息流约有一半与心理健康相关，其中很大一部分具有潜在危害。

请仔细看这些数字。它们来自刻意制造信号的自动化账号——在悲伤内容上停顿并反复观看——而不是来自典型的青少年，而且 TikTok 主张它们并不反映真实的观看情况。这一批评是公允的。这些研究所展示的，并不是每个青少年的信息流会如何表现；而是当机器被喂入错误的信号时，它有能力做到什么。而一个正在挣扎的青少年，在与自己感受相吻合的内容上放慢速度，正是在并非有意的情况下发出了那个信号。

你能为此做些什么

你无法把算法关掉——在大多数应用里，在欧盟以外，排序并没有真正的「关闭」——但你拥有的影响力远比感觉上要大。目标不是打败信息流；而是理解它，在它跑偏时重置它，并与你家孩子一起引导它，而不是在他们背后监管它。请把它想成脚手架，而不是监视。

• 讲清它的运作原理。最具保护作用的事情之一，就是让一个青少年明白：信息流是为留住他们的注意力而构建的，并且会从每一次停顿中学习。一个能看清这套机器的青少年，要把他困在其中要难得多——而这场对话，比任何设置都更重要。
• 在信息流跑偏时重置它。TikTok 允许你刷新你的 For You 信息流，让推荐重新开始；Instagram 有一个「Reset suggested content」选项；在 YouTube 上，清除并暂停观看历史会移除个性化的主页。这些都不是永久的——信息流会重建——但一次重置能打破一段糟糕的螺旋。
• 有意地训练它。使用「Not interested」，毫不犹豫地取消关注和静音，并快速划过你不想看到更多的内容。既然停留是一票，那么刻意不停留就是一件真实的工具——给你家孩子演示如何使用它。
• 试试只看关注或按时间顺序的信息流。Instagram 的 Following 信息流和 YouTube 的 Subscriptions 按时间顺序而非排序展示帖子，Instagram 的 Favorites 把信息流收窄到你家孩子挑选的少数几个账号，TikTok 的 Following 标签页则把它限定在他们选择的账号上——这些都比 For You 平静，不过应用往往会默认重新打开到算法信息流。
• 使用过滤器和面向青少年的默认设置。TikTok 的关键词过滤和 Restricted Mode，以及 Instagram 的 Sensitive Content Control，能削减一整类一整类的内容。Instagram Teen Accounts 会施加更严格的内容与联系默认设置，并带有夜间通知限制；TikTok 为 18 岁以下用户设定了 60 分钟的每日默认上限——这更多是一种摩擦，而非硬性中止，除非你通过 TikTok Family Pairing 设定更牢固的限制。
• 守护睡眠，并让屏幕之外的世界保持丰富。算法的掌控力，很大一部分不过是机会——深夜里无尽的滑动。把手机拿出卧室，以及一种值得抬起头来去过的生活，比任何单一的开关都更管用。

请留意这份清单上没有的东西：一个秘密的监控应用，或者一场把你家孩子真实活动推到看不见之处的突然封禁。目标是一个理解这套系统、并会在它推送来某些可怕东西时来找你的青少年——而不是一个学会了隐藏的孩子。要看更宏观的图景，请参阅我们关于社交媒体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指南，以及关于家长能做什么的支柱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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